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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峡谷腹地的墨脱,隐藏在喜马拉雅南麓大拐弯河谷深处,为皑皑雪山所环绕。每年大半时间皆为大雪所封,只在6-10月间的开山季节才可与外部世界相交通,世居墨脱的门巴人、珞巴人和藏族人背上土特产品,徒步越过北山的屏障,去进行以物易物的交换活动,用本地所产稻谷、辣椒、石锅、竹编物、麝香等换回铁器、盐巴和畜产品。这一历史传统持续了很多很多年,一直延续到现在。现在驻墨脱的机关、部队和商贸部门,也是利用这个短暂的开山季节,组织物资运输。崎岖的山道上一时间喧响起来,蜿蜒行走着一队队人背畜驮的骡帮。所以这个季节也是从事旅游和科学考察的大好时光。但不是久留之地,一到9月,凡是不属于墨脱的人纷纷离开了,不然的话,他们要一直被困到来年的6月。 

  南迦巴瓦登山科考队的植物学家们在大峡谷地区度过了1982年的整个雨季,考察了植物生长季的全过程。但仅有这些是不够的。植物们春天开花、秋天结果的过程也需要观察,才能采集到完整的标本。因此大雪封山前,大部队收队返回北京的同时,有一支越冬小分队留下了。他们将在与世隔绝的大峡谷腹地度过漫长的封山季节,他们将攀过每一条溜索,走遍墨脱的每一条沟谷、每一个村庄、每一片山林,一直坚守到来年与大部队再次会合。 

  小分队五壮士:李渤生、程树志、苏永革、韩寅恒、林再。五位从事高低等植物研究的年青科学家。负责带队的李渤生年纪最大,也不过35岁,已是青藏科考队的老队员了。6年前他就参加了青藏队对于西藏自治区的考察,尤其是作为藏北分队的成员,参与了穿越藏北羌塘高原无人区的艰苦之旅,填补了海拔5000米以上的那一地区的科学空白。这一次又从青藏队所从事的横断山脉考察中抽调而来,承担了大峡谷地区植物考察的重任。长期的青藏高原考察生活,使李渤生具有了丰富的野外工作经验,他对将要进行的大峡谷越冬考察充满信心,也充满向往:在这个充满了奇迹的峡谷地带,谁知道冬季里还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可是大家都习惯于认为小分队由六人组成。那一个成员是谁?――小猕猴南迦。小南迦不仅是成员之一,而且是重要成员,是小分队明星。它一开始就加入了队列,一直陪伴着越冬考察的全过程。说起小南迦的来历,还有一段故事。

  这一年10月初,小分队正在大峡谷顶端一带考察。大雪即将封山,李渤生决定翻过德兴拉山口前往波密县城,与北京进行工作联系的同时,顺便寄出队友们在越冬前的最后一批信件。随行的人只有苏永革和六位民工。在甘代乡附近一个名叫那孜登的小村庄里,小苏意外地发现了这只小猕猴,立即就被它乖巧调皮的神态迷住了。他从小猕猴的主人、当地小学的一位藏族老师那里,得知了小猕猴的经历:秋天的时候,小猴子随妈妈到玉米地里偷玉米,被看守玉米地的人发现了。仓皇逃走的路上,这母女俩就失散了。小猴子凄凄惶惶找不到回家的路,那位藏族老师见它无依无靠很可怜,就收养了它。看到小苏爱不释手的样子,那位老师就慷慨地拱手相送。小苏欢天喜地地抱着小猴回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呢?对了,它生长在南迦巴瓦峰下的山林里,就叫它“小南迦”吧。 

  小南迦高高兴兴地参加了科学家队伍。它趴在小苏的肩上随小苏攀过了甘代到巴玉之间江面上的溜索。望着下面奔腾的江水,小南迦一脸的惊恐,要知道,这是它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过溜索的惊险场面。不过,后来它多多地经历了这样的场面,就习以为常不再害怕了。要翻德兴拉雪山了,生活在温暖地带的小南迦能不能适应严寒气候?李渤生犹豫了,但小苏可不舍得把小南迦寄放在任何地方,小南迦在小苏的鸭绒衣里感到最安全最温暖,就这样翻过了山口到达波密。这是小南迦第一次走出大峡谷。 

  返回的路异常艰苦。此时正是大雪将封未封之时。大雪突然降临,山野一片苍茫。本来就依稀难辨的山道完全消失了。原计划两天的返程,只带了两天的食品,带多了也背不动的。但一行人被困在一个大岩洞里就是整整两天,大雪还没有稍稍停止的意思。又冷又饿,民工们哭起来了,他们觉得回不了家了,困在这里不是冻死就是饿死。李渤生一面鼓励大家,一面思考着怎样突出大雪重围。返回波密的方案是不可取的,越冬考察不能半途而废,更何况峡谷里还有三个队友呢!而坐守山洞只有等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冒雪前进!李渤生在前开道,蹚着没膝深的雪,根据非常模糊的标志寻找路眼,那是以往过路人好心地在路边大树上砍下树皮所作的标志。这是十分冒险的行为,通往大峡谷的任何一条路都是悬崖峭壁、壁陡谷深,大好的天气里稍不留神还常常失足,发生危险,更何况这样的大雪天,积雪填平了一切沟壑,而下山要经过一个极陡的流石坡! 

  就这样摸摸索索,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下得山来。这一天里发生过许多险情,好在无一伤亡。大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看小南迦,它正在小苏的怀里呼呼大睡呢! 

  越冬考察正式开始了。不过实际上,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峡谷中,在这北延的热带丛林中,并不存在通常概念上的冬季。一样的湿热,一样的大雨,一样的蚊叮虫咬,一样的艰难困苦。早年在穿越藏北的考察中,李渤生就因格外吃苦耐劳得了个外号叫“牦牛”,这一次在气候环境迥然不同的地区,这股“牦牛”精神又一次得到了发挥。一门心思都在考察发现上,对于艰苦也就不以为意了。但是有一次,李渤生就差一点儿没挺过来。就是在去往波密的路上,走得口渴,路遇一温泉,李渤生大喝了一通。糟糕的是泉水含矿物质太高,立刻就上吐下泻起来。一路坚持考察,还要过溜索,他觉得自己已经虚脱得抓不往钢丝,支撑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咬紧牙关攀向对岸,住在岗浪村一个老乡家里,李渤生倒下了。当地人心疼科学家,主人把家中仅有的几个鸡蛋拿出来,做了蛋汤喂他。渐渐地,吐和泻止住了,体力恢复了。几天后,李渤生重又踏上了征程。第二年李渤生又一次到达岗浪时,特意带了罐头去答谢人家。当然仅仅几个罐头是难以报答救命之恩的,科学家能够奉献的,只有一片赤子之心。 

  每天的翻山越岭已是家常便饭,过任何形式的溜索、藤桥也都习以为常了。溜索是藏东南、是大峡谷内部特有的重要交通工具。这种索桥最初只是就地取材,用本地生长的木质的藤合股制成,几年一更换。传统的架桥方法是用箭先把一条细绳射往对岸,再以细绳引粗绳过江,把两端固定好,一条下凹的弧形“桥”就算架好了。过桥用具一般为穿在溜索上的一个载人藤圈,人过江时钻进藤圈,手脚并用即可攀过。有些溜索不用藤圈,只用一块像牛轭那样的凸形木置于索绳上做垫板,两侧刻有缺槽;过江人将绳索穿过腰背,两端挂在木槽缺口处就算好了。但溜索距江面足有一两百米,悬在半空看奔腾咆哮的江水从身下流过,仍会有生命系于一线的恐怖。好在,随着时代的进步,藤索全都更换为钢索,保险系数还算大了一些。算来这次的越冬考察总计过溜索十好几次,过得轻车熟路,李渤生他们过溜索的技术之娴熟,连当地人都夸赞不已。 

  由北而南,对于大峡谷下端热带雨林的考察是此次越冬考察的最后阶段,也是最危险、最艰难的阶段。已是翌年的3月间,从地东整装准备出发,要过一条长约200米的溜索到达江对岸。一位门巴老乡闻讯赶来劝阻,报告说江边桥头新近飞来一群毒蜂,那毒蜂之毒,三只足可以螫死一匹马呢!所以万万不可前往。李渤生不甘心,带了小苏去江边侦察,果见群蜂飞舞,而且不幸的是,小苏马上遭到攻击,眼睛被螫,半个脸迅速肿起来了。寸步不离的小南迦着急得前后左右乱跳。大家迅速撤退,找来当地向导请教办法。要知道,江对岸那片原始森林,可是一片从未有人考察过的空白点啊,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 

  当地人有办法。向导布尔巴建议说,要躲过毒蜂袭击,只有在大雨天或是夜间方可,那时毒峰躲在巢里不会出来的。那好,就这样定了。没用等待多久,当晚正是个雨夜,小分队和民工们打着火把上路了。江边毒蜂已经归巢,宁静之夜只有悬崖下江水激荡人心的轰鸣声。昏暗的火光里,大家细心检查过桥用具,果然发现破旧的木刻槽已严重磨损。门巴向导们马上找来一块将它们并绑在一起――幸亏如此,不然非出事不可:当第一名民工平安到达对岸后,紧随其后的李渤生刚滑行十几米,原来的那块垫板就断裂了,钢索随即滑开。李渤生见状强自镇定,作引体向上重新挂好另一块垫板。此时雨骤风紧,人像荡秋千一样在半空中摇晃。生死关头,只有奋力向前。透过雨湿的镜片,隐约看见江岸上火光闪烁,那是同样悬着心的民工家人在祈祷过江人平安。李渤生心头一热,一股勇气顿时升起:纵然木头和背绳都断了,我也要用双臂的力量攀过江去!

  就这样一点一点挪过200米的钢索。这不是通常的两百米,是死亡与再生的距离。所以,当第一个到达的那位民工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把他拖上岸时,李渤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在地狱门口徘徊过,此时已重返人间。 

  江那边的原始森林如何能辜负以生命为代价前来造访它的人呢!它就这样袒露出它的宝藏:一株株高过30米的巨大的树,展开双臂也难于环抱;它们亭亭玉立,竞相往上生长,以争得更多的阳光和空间;树干在10米以上才分枝,使高高的树冠巨伞般地遮天蔽日。它们是只生长在西双版纳一类地方的热带树种千果榄仁,在中、东喜马拉雅南麓低海拔地区才时有分布。它的伴生种、树身高过自己的是小果紫薇,通直修长的树干越过千果榄仁直插云霄,足有40米以上高度,门巴人给它取的名字很形象:“猴子哭”――猴子也为爬它而发愁。一层乔木之下,二层乔木也均为热带种的多脂橄榄、小果榕、斯里兰卡天料木、长棒柄花和马蛋果等。它们的繁枝密叶篷篷簇簇密密匝匝地充填了森林的中部空间。争夺空间之战还使许多大树采取了从光裸的树干上开花的战术,以便为昆虫传授花粉提供便利条件,科学家们称这一战术为“老茎生花”,也是热带雨林所特有的。春天里树干上繁花似锦,到秋天可就在树干上硕果累累。阴湿的林下有灌木丛生,灌木之下是草丛,再往下,紧贴地表的是苔藓,而数层群落间,凡有空隙处,都被各种藤类兰类附生物当仁不让地填塞得满满当当。 

  一群猴子出现了,它们在陌生的人群中间发现了一个同类,不由得好奇地招呼起来。小南迦正在考察队员们的身边蹦跳玩耍,一见自己的同类,不仅没有友好表示,反而很害怕的样子,一下子钻进小苏的怀里躲起来。大家忍不住大笑,说小南迦被人类同化了,再也不愿回归山林认祖归宗了。 

  沿雅鲁藏布江东岸继续南行,攀悬崖,走绝壁,前往一个叫“蒙古”的地方。蒙古原是一座村庄,正是在1950年那场大地震中被毁弃了。向导民工随时砍来藤条,帮助大家攀援,遇有河谷激流,就砍树搭一座独木桥。当走进一片栲树林时,意外事情发生了:最好的猎手桑杰多吉负责在前开路,不料他的猎狗太超前了,从远处撵出一头野猪来,撞上了猎手。桑杰多吉本能地拿枪抵住野猪胸膛,并扣动扳机,枪声却没响,原来那枪上了保险。与此同时,那野猪的牙齿已触及了猎人头部;越过鲜血直流的猎手继续前冲,立即后面的人倒伏一片。那野猪窜入林中不见了,民工们才余悸未息地说,幸亏这是只攻击性不太强的母猪,要是碰巧是只雄性的,那两只獠牙足以把桑杰多吉的天灵盖给掀下来呢。民工们还说,当地人给猛兽排名次,第一是野猪,第二是狗熊,第三才是老虎。 

  小分队越冬考察的最后一个地区,是大峡谷下方接近非法麦克马洪线的德阳拉。此时已是1983年的4月份。山高路险,不见人烟,每天在丛林中砍路前进,行军速度缓慢。这一天是离开出发地的第八天,队伍翻过一个雪流遍布的陡坡,爬上雪流坝顶。一片墨绿的铁杉林出现在眼前。继续放眼远望,忽见铁杉林带下方,又一片森林赤裸着枝干树冠。李渤生好生奇怪,他想,不对吧,山地热带怎么会有落叶树林呢?大家一口气冲下山,迫不及待地在观察枝条上绽出的红嫩新芽,捡起落叶和落果,稍稍一研究就明白了:这一片是东喜马拉雅特有的西藏青冈和薄片青冈林。这一点并非新发现,因为大峡谷外侧地区的波密、林芝、米林等地多有分布,令人激动的新发现是,这一建种群是过去从未有人描述过的新的植被类型――半常绿阔叶林。以往的野外考察集中在夏秋季,每每见它一身绿装,虽见林下沉积着厚厚的落叶不免迷惑,终因缺乏长期的连续观测而不得其解。这一下,谜底总算揭开了――原来它们在春季里集中换叶一两个月!若不是越冬考察,这一秘密还不知到何时才得以发现呢。这一秘密的发现,对于植物学家来说,无异于一座金矿的发现。它的意义在于:这一个生物进化的中间环节,对于探讨落叶阔叶林如何从常绿阔叶林演进而来具有重要的科学价值。 

  德阳拉之后,踏上返程。越冬考察的最后阶段是最为艰难的。干粮早已吃光,体力消耗已到极限。李渤生请一位跑得最快的民工先行返回,急送粮食接济。科学家和民工们一路行走,一路以采集和狩猎果腹,就像原始人那样。大部队一直走到第五天,中途遇到送粮人,那是一大群民工家属,他们居然没带粮来,只背着一筒筒曼加米酒(用鸡爪谷做的酒)。大家开怀痛饮――说不尽的艰难困苦,说不尽的别后经历,都在一醉方休中。大家全都醉了,包括小南迦,也手舞足蹈地打起了醉拳……结果第二天怎么样?原定四天的路,一天就走完了。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走出家门,迎向村外,就像欢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们。他们抢过所有人手中大大小小的包,簇拥着走进早已安排好的房舍,然后,每一家都向科学家们发出邀请,老乡们为先到谁家而争执不休;根本顾不上休息的科学家被拥进了一家又一家,每一家都是敬上一瓢酒,不依不饶地非让你喝完不可;而邻居的下一家早已等在了门口……那一晚,五位文质彬彬的科学家直喝得天昏地暗,大醉酩酊。 ――难忘大峡谷的岁月,难忘大峡谷的热情,一切的付出都是这样的值得啊! 

  五月的墨脱花期正浓,已有开山迹象了。这一回真的是踏上了返程,直上多雄拉,与再次前来的大部队会合,迎接新一轮考察任务。整个越冬考察共采集植物标本8000多号,数十个新种,两个新属和一个新的植被带的发现成果。累计越冬考察及此前此后的两期野外,李渤生等五位科学家连续工作了十五个月。还有一个后来的话题是:十几年后,李渤生应邀去台湾山地考察,惊奇地发现了台湾山地植被竟然与东喜马拉雅山地有密切的亲缘关系!不仅有相似的垂直带结构,一些物种,例如圆柏、杜鹃和一些耐寒的植物,台湾与西藏居然同属一种;尤其是,在台湾山地的中山带边同样发现了半常绿阔叶林的存在,并且建种群仍属东喜马拉雅的特有树种――通麦栎。远隔着高山重洋,远隔着不同的气候带,这一亲缘关系又为科学界提出了一个解谜的命题。 

  至于小南迦,最终永远走出了它的家乡。一年多来,它忠实地陪伴着考察队员们,走过了那么遥远的路,度过了那么多艰苦的日子,它的娇憨顽皮,给单调的考察生活带来了欢笑。小南迦是大家可爱的孩子,考察队一个小小成员,小小明星。小南迦离不开大家,大家也不忍舍弃它。就这样,小南迦随科学家们完成了又一期考察任务后,又随队到了拉萨;秋季里正是撤队的时候,大家要乘飞机返回,小苏想把小南迦带回昆明植物所的家。飞机上本来不允许携带活的动物的,但听罢小南迦的经历,尤其为他们之间的情谊所感动,机长居然大动恻隐之心,网开一面,特许小南迦登飞机――这一次,小南迦真正是远走高飞了。

本文关键词:雅鲁藏布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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