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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月末的大峡谷地区,仍然笼罩在雨季的苍茫水气中。间或也有晴好的天气,空气也还是湿漉漉的。这时候,有一个人走出汗密的一处被人废弃的破木房,走进密密丛林,在枯木朽株、枯枝败叶间寻寻觅觅。这个瘦瘦身材、长长头发的人,就是昆虫学家黄复生。此时是1975年,青藏科考队正在中部喜马拉雅一带考察。黄复生一直念念不忘大峡谷的缺翅虫,待全队考察基本结束时,坚持只身前往大峡谷。前年在邻近大峡谷的察隅县考察时,黄复生意外地捕获了4只缺翅虫,由此创造了中国一个目的新纪录――昆虫类以门纲目科属种划分,一个新种的发现尚且了不起,更何况填补了全中国一个目的空白呢!上一年的9月,黄复生随队进入大峡谷,不过季节尚早,只采集到一批缺翅虫的幼体,而且看来还是有翅的缺翅虫。所以今年黄复生特意晚来了一些日子,想来此时幼虫该长成成虫了吧!

  缺翅虫是生活在热带地区的一个古老物种,长相有些像白蚁。全世界只在赤道附近和东南亚某些地区分布,连印度也未见有报道。当藏东南发现缺翅虫的信息经由黄复生的论文传播出去,还着实在全世界昆虫界引起了热烈的反响,许多国外同行纷纷来函索要资料,作为新的信息也被收进国外多种生物学辞典――这种古老的热带小虫子分布的最北限居然到达北纬近30°的地方,真令人不可思议。

  大峡谷里令人不可思议的现象真是太多了。上一年黄复生第一次踏进大峡谷,随时随处的发现简直令他应接不暇。怎么就有那么多的古老类群呢?你看这个金龟子,它既非已知的这个种也非那个种的,它具有了好几个科的特征,属于新发现的新科新种――更确切地说,它太原始了,它是金龟子这个物种的先民,是金龟子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过渡,是曾经的进化链条的一环,你可以从它身上寻找到生物演替变迁的蛛丝蚂迹。

  除了古老物种,还有大量的特有种。本来大峡谷地区生物来源就挺复杂,加之青藏高原的强烈隆起,环境变化剧烈,给生物演化提供了唯此地所独有的活动舞台,一条独特的演化之路,所以青藏队里最受羡慕的就是昆虫学家。其它学科的专家形容说,搞昆虫的“伸手一抓就是一个新种”。我们国家不太习惯以发现者的名字命名新种,但以黄复生名字命名的至少有一种树蜂,叫“复生树蜂”;还有一种象(不是动物大象,是昆虫的象),叫“黄氏喜马象”。

  至于稀有昆虫也是多多地被发现了,例如与鸡枞菌共生的那种白蚁,例如行走如飞的缺翅虫。总而言之,就生物种类丰度而言,5万多平方公里的大峡谷地区集中了250万平方公里的青藏高原60%以上的生物资源。所以黄复生说大峡谷典型地体现了昆虫的多样性,在“最狭窄的空间里体现了最丰富程度”。

  在汗密的阔叶林间寻寻觅觅,使黄复生如愿以偿:此时幼虫果然长成了成虫;不仅找到了无翅的,还找到了有翅的,总共有几十只。满载而归的黄复生把它们带到北京,研究结果出来了,它们与一山之隔的察隅同类走了不同的演化道路,形成了不同的种:察隅的被命名为“中华缺翅虫”,大峡谷的被命名为“墨脱缺翅虫”。后来这些昆虫标本被分发给许多高校生物系做了教材――此前除了引用国外的图片,全中国的高校和研究机构还没有一个缺翅虫的实物标本呢。

  几年后,1980年在京召开的青藏高原国际学术讨论会上,黄复生提交了《缺翅目昆虫和它的地理分布》等三篇论文,这是在中国首次运用大陆漂移学说探讨昆虫区系的起源文章。黄复生认为,随着印度板块的向北漂移,非洲的区系成份被带到北方,并侵入新生的西藏陆地;欧亚成份也逐渐伸入,共同组成西藏多源性的昆虫区系雏形;随着高原的不断抬升隆起,区系雏形又产生巨大变化,最后形成了独特的高原区系。这一理论直接丰富了昆虫地理学的新内容。

  八九十年代继续考察的结果,对于大峡谷地区的昆虫世界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看来东洋区成分远多于古北区成分,这与此地的籍贯与古地理有关;并由于地貌复杂,小环境彼此隔离,新种和特有种丰富;原始种类众多,虽历经若干次冰期,但沟谷地带在印度洋暖湿气流的保护翼下,古老种群安然无恙。因此大峡谷地区被认为是物种的起源和分化中心,是物种资源宝库,是从事生物多样性研究的天然实验室,是山地生物物种的基因库。

  昆虫的来源和所具备的特点同样适于其它物种,例如植物,动物,菌类。植物是生产系统,动物是消费系统,菌类是分解系统。生物圈中的这三大门类共同构成了一个地球表面欣欣向荣的有机世界,共同完成了一个生物循环过程。大峡谷的生物物种的主体组成,也共同说明了一个源头。

  例如大型真菌,也即蘑菇类就很说明古地理问题。菌物学家卯晓岚在大峡谷上下连续考察了两年,就惊喜地发现了真菌区系的多元成份:它们同时与热带亚洲、热带非洲和南亚古陆都有久远的联系,甚至还偶见热带美洲的种类。在八十年代的地球科学界,板块构造说、大陆漂移说已深入人心,所以卯晓岚每见来自热带的菌种,就会自言自语地说:噢,它们是乘坐着印度大船从赤道那边漂来的呵!

  明知如此,在大峡谷地区的一系列奇遇仍让人抑制不住地欣喜若狂。1982年夏季,卯晓岚带领生物考察组,在渡过帕隆藏布、翻越随拉山、去往加热萨的途中,一路迭有发现。当小心翼翼地爬上随拉山陡峭的乱石地带,一片草甸展现在脚下。此地已接近海拔3900米高度,大家疲惫不堪地或躺或坐,小憩片刻。这地方,该不会有什么菌类生长了吧――卯晓岚这样想着,却心有不甘地四处扫视。突然,他的眼睛一亮,就在他侧身而卧的灌丛里,他看到了什么?――对菌根共生的伙伴,牛肝菌、鹅膏菌和它们的寄主――伏地而生的垫状柳!卯晓岚跳起来了,叫起来了,队友们,那些从事动物、植物研究的,捉蛇的、逮鸟的、抓小虫的,赶忙爬起身来,围拢在惊惊乍乍的卯晓岚身旁,听他眉飞色舞的宣讲。他说,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菌根共生的生存形态:树根为菌类提供着小生境,而菌类又为它的合伙人供献着营养。早在千百万年前,它们就唇齿相依,搭帮结伙,不离不弃。不管外部环境发生了怎样的改变――随着高原的剧烈隆升,海拔由低到高,气候由热带到寒带,身为乔木的柳树也越变越矮,最后只有伏地而生,但是,这些菌类依然忠实地伴随着老搭档,生死相依,直到未来,恶劣的环境迫使它们双双消亡……

  真是自然界生命的奇迹!大家仔细地察看曾为大树、现为侏儒的垫状柳丛,眼下它们只有几厘米身高啦;倒是牛肝菌和鹅膏菌依然硕大肥美。大家端详着斑斑雪地上相依为命的这一对不同的类群,禁不住油然心生敬意和感叹。

  这种天长地久的共生共荣关系比比皆是,例如还有白蚁和鸡枞菌这一对,它们的原籍都在热带非洲。印度板块脱离了非洲独自向北漂移,一直把它俩带到了大峡谷1200米以下的新家园。鸡枞菌的拉丁语学名本意即为“蛋白质”,是一种营养价值极高的食用菌。乳白色花朵一样的菌体就生长在白蚁窝上。白蚁在外出觅食时带回了菌孢,还以蚁巢作为菌丝繁殖的温床。而能够享用这一高贵食品者,没有工蚁的份儿,那是蚁王蚁后和幼蚁们的特权。

  所有这一切,是自然界的传奇,是生命的礼赞。

  翻过海拔4000多米的随拉山口,下山的路令人头晕目眩:挂在悬崖峭壁上的路直上直下,犹如天梯。贴在岩壁上抠住石缝,用脚尖在石窝中一点一点下挪,这惊险场面一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方才下得天梯,一个个斜倚着山坡直喘粗气。此时的卯晓岚又是眼睛一亮:那是什么?走遍全国从来也没见过:黄色的金钱菌上居然生长着金耳那样的东西。卯晓岚如获至宝,动手采集了它,带回北京,细查国外资料,方知这是中国从未见诸记载的一种菌生金耳。

  一路上不时充满了这样的"眼睛一亮",所以一路上虽然艰苦危险,但卯晓岚总是欢天喜地的样子。只碰到一回魂飞魄散的时候,那是即将到达加热萨的2400米至1800米路段。此前大家没得到任何警告,没有任何的思想准备和防范措施,一步就迈进了高度密集的蚂蟥区。等待已久的蚂蟥们向送上门来的"美餐"展开了猛烈攻势,顷刻间人人身上布满了这类软体动物。随着一迭连声的惊呼怪叫,这群专与毒蛇猛兽打交道的人,从来就无惧无畏的人,这群科学家大汉,居然陡生恐怖之心,一个个丧魂落魄,逃命般一口气冲过600米蚂蟥区,一直跑到江边才算止住了脚步。而且亡命奔跑的过程中,卯晓岚眼疾手快,居然还抢夺般采到了几个蘑菇标本。

  一行人在江边先是各自清理,然后相互清理,直到最后一个叮在身上的蚂蟥被拍打掉,然后一起大洗起来,只见江水一片片被染红了。生物组里可惜没有研究蚂蟥的人,否则必定专业收获累累。大峡谷的蚂蟥依据不同的分布地区和高度,有着不同的外表形状,或是大花蚂蟥,或是小黑蚂蟥,肯定有不少的种类和新种。它们虽然是叮咬人畜的嗜血小动物,却也在被保护之列,不仅在生物多样性保护之列,据说它在药用价值方面很具开发潜力,目前已知它在治疗心血管方面的疾病中具有独特的价值。

  加热萨是个村庄,地处北纬30°,却是格外的炎热。随处可见热带、亚热带树种。到夜晚,这一回卯晓岚的眼睛是被照亮的――营地附近,有一种发出银白色荧光的菇类大型真菌:簇生小管菌。这种罕见的真菌现今分布于东非洲的马达加斯加、大洋洲和亚洲热带,属于旧热带区系的一种,在中国还是第一次被发现呢。

  这类属于我国第一次发现的种类难以一一列举,总而言之,两年的大峡谷考察,仅卯晓岚一个人,就采集了真菌标本1600多号,计500余种,加上以前有人考察过的共680多种。仅科与属来说,足足占去全国的50%以上,其中属于国家新纪录的100多种,属于西藏新发现的200多种。就这,卯晓岚还觉得不满足,大峡谷里的发现还应当更多、更多……

  满载而归时的形象,是卯晓岚扛回了一把漂亮的“小伞”――一个硕大的多年生红缘多孔菌。坚硬的菌体表面褐红,背面就像木质,并且像树木年轮那样一年一圈的生长线。这把小伞的年龄接近30岁。本来它生长在一株大杉树上,附近有杜鹃花丛,一根枝条不知在哪一年穿透了它,就在伞面上招展绿叶。卯晓岚觉得挺可爱,就一并采集了来――其实也难以分开,于是就扛着杜鹃枝上的大蘑菇踏上了归程。

  身为知名菌物学家的卯晓岚,野外考察的足迹早已遍及全国;遍览过祖国的壮丽山河,要数对于大峡谷经历的印象最为深刻。第一年收队返回北京,一想到下一年的再一次大峡谷之行,就不由得兴奋莫名。但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在对考察队员所进行的例行体检中,发现他的转氨酶偏高。中科院微生物所领导决定用两位专家接替他继续大峡谷考察。这一下,卯晓岚傻了。怎么办呢?一般人遇到这情况恐怕只会唉声叹气,抱怨运气不好,但生性乐观性格幽默的卯晓岚却?quot;无为而治"――每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就这样一个月后又去复查,结果,一切恢复正常!

  考察队生物组除真菌锈菌外,另有从事脊椎动物的、两栖爬行动物的、逮鸟捕蛇捉昆虫的各专业组成,所以日常的野外生活也热闹非常。大家各司其职,又时常互相帮忙。开始最令人发怵的是帮助小李收拾蛇。小李捕蛇手法娴熟,脚一踩,手一捏,一条蛇手到擒来。但装进布袋里就需要别人帮忙。要知道,那布袋里可全都是蠕动的活蛇,一打开就争相往外窜。帮忙者硬着头皮抖抖索索解开布袋,拉开架式随时准备逃跑。当然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不能习以为常的是与蛇共眠――宿营时装蛇的布袋放进帐篷,卯晓岚总是不安地盯住那布袋,唯恐不慎窜出一条。这情形一直持续到整个考察结束。

  白天一整天翻山越岭采标本,晚上营地里也是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整理标本,写工作记录。卯晓岚则点起篝火,烘干蘑菇,每每深夜才休息。有天深夜,听见帐外有人走动,是搞脊椎动物的老王,就像夜游症患者那样走来走去,嘴里还念念叨叨?quot;我的羊头哪里去了呢,一定是让你们的狗给叼走了"。其实他的羊头标本既没丢,营地里也没有狗。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又都出发了。每次出发时,为避免惊动那些会飞的会跑的,都是搞动物、鸟类的人先走一步。当最后出发的卯晓岚走出不远,就见前面路上伏有一人,一动不动,双手捂住脑袋,屁股撅得老高,正是顾头不顾尾的形象。急忙跑到跟前,一看又是老王。原来他遭到马蜂袭击了,光秃秃的脑袋上正在红肿起包。老王还哭丧着脸说,我要是有你们那么多头发就好了。大家劝慰说,我们用枪把马蜂窝端了给你解气吧。老王连忙阻止说,不要和它们过不去。很大度的样子。

  大雨过后,湿气蒸腾,大大小小的蛇都喜欢聚集在通风的路口,对于行路人来说很危险,对小李来说则是天赐良机,不免就大显身手。在他所捉的蛇中,发现了不少新种,或者新纪录。例如棕中带绿的锦蛇属的一种,原只见南亚克什米尔、印度阿萨姆等地,但它居然在南迦巴瓦峰北坡出现了,且是个新种,于是它被命名为“南峰锦蛇”。还有对眼镜王蛇的发现,也是意外收获。

  眼镜王蛇是毒蛇中最大最凶猛者,以前只知它分布在两广和云南炎热地区,大峡谷中是否存在,此前是有过争议的。这一次在大峡谷南端的希让村,情况出现了。一位门巴老乡前来报信,说在附近林中看到一条碗口粗的大蛇。大家随即赶去,果见那条大蛇盘距在林中平台草丛上一动不动。小李扬起一根两米多长的树杈,打算叉住蛇脑袋。不料大蛇霍地耸起,发起进攻。同伴小杨慌忙向蛇头开了一枪,受伤的蛇越发激怒,毒液喷射,再度进攻。小李瞅准机会准确地叉住蛇头,并随手把树叉递给身边的人,叫他摁住,自己动手捉蛇。身边的人正是那位报信的门巴人,他害怕极了,把树杈一扔,掉头就跑。那蛇又一次扬起头,千钧一发之际,小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卡住了蛇的七寸,但他自己,也被大蛇盘缠起来。小杨冲上来了,合力按住蛇头,终于将蛇制服――在场的每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对蛇窝的检查结果,是铺了五层的25枚蛇卵。这条正在孵卵的蛇正是眼镜王蛇,长两米,重4公斤。

   ……

  大峡谷,真不愧为科学的聚宝谷。当前国际生物学界最热门的对于生物多样性的研究课题,包括物种多样性、遗传多样性和景观多样性等内容。多年考察下来,根据当然是很不完全的统计,5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集中了维管束植物约有3768种,约占西藏高等植物总数的2/3;大型真菌680多种,占西藏大型真菌总种数的78%;鸟类232种,占49%;两栖爬行类动物31种,昆虫2000余种,锈菌230余种。所以科学家们说,大峡谷地区是中国山地生物多样性资源最丰富的地区。

本文关键词:雅鲁藏布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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