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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鲁藏布大峡谷是个欣欣向荣的绿色的世界,生物的王国。各种生物资源不胜枚举,各种地质第三纪孑遗物种“活化石”不胜枚举,各种动植物新种、珍稀物种不胜枚举…… 

  让我们先随着植物学家们的脚步,穿行在大峡谷深处的绿色世界里。翻越多雄拉雪山,三天的路程,可到达墨脱县城。而三天路程的垂直距离,只有40多公里;而40公里的垂直距离中,浓缩了从北极到热带几乎整个北半球的地理和植被景观。听起来这真是一次事半功倍的奢侈旅行,虽然艰苦异常。 

  包括植物学家在内的青藏科考队第一次进入墨脱的时间,是在1974年夏季。他们从上一年走过大峡谷的队友们那里听到了自己专业的相关信息,全都渴望着有所发现。现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的生态学家李文华,当时是专门从事(云杉和冷杉)暗针叶林研究的专家,他带领森林组兴冲冲地赶来了。他们选取的进入墨脱的路线,就是从派乡出发,翻越多雄拉,经拿格、汗密到墨脱的传统“大”道,这也是进入墨脱的最便捷之路。 

  冰封雪裹的多雄拉,只在每年的6-10月才是开山季节,才与行人以方便。开山季节中,到达山口的时间也不得晚于下午二时,否则行人便会被困于弥漫风雪中。李文华一行正是在过午二时到达山口的,此时浓重的雾霭已笼罩在漫山遍野。多雄拉山口海拔并不很高,只有4200多米,但以气候严寒恶劣著称;多雄拉积雪的山坡还有生命力顽强的松树生长,不过形态有所改变:由于寒流风雪长期固定的风向吹扬,树冠只在一侧生长,就像一面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所以人们叫它们为“旗树”――“多雄拉山的旗树”。可见自然界生命力之顽强。 

  我们的北半球之旅正从冰雪带开始。山顶不敢久留,大家匆匆下山。当云雾散去,天空重又变得碧蓝如洗,视野也清晰起来,植物学家们欣喜地发现了最初映入眼帘的高山植物,就是那类生存在最恶劣的环境中、被列入“低等”类的生命。首先是色彩斑斓地覆盖在光裸岩石上的地衣和苔藓。作为植物世界的先驱,它们占领了任何“高等”类无法生存的地盘,张扬着生命的旗帜,并且用自己分泌出的地衣酸,腐蚀着、溶解着岩石表面,一星一点地使顽石变为土壤;并且以自己的死亡之躯为其它植物的生长提供着营养物质。俯身察看,岩石间已积累了细细的土质。越来越多的植物出现在雪线以上,虽然只是伏地而生的--座垫状植物、绿绒蒿、雪莲花……大略统计了一下,共有几十种呢。它们在不时袭来的风雪中仍然绽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给冰雪带严酷的自然环境增添了生机。 

  渐渐过渡到高山草甸地带。点地梅、银莲桦、报春、龙胆……正在热烈开放,就像是多雄拉佩戴的美丽花环。大峡谷地区拥有着我国四大名花:龙胆、报春、杜鹃、绿绒蒿的品种之最,它们都是世界园艺植物中的珍品。 

  以杜鹃为主的小灌丛出现了。开始时为适应寒冷环境它们匍匐在地,越往下走越见它们向高处生长。人们称西藏是杜鹃花的故乡,看来名不虚传。全世界杜鹃花共有800多种,青藏高原东南部就占去600多种,其中大多集中在大峡谷地区。从前有外国人从藏东南采回杜鹃,把它培植成欧洲的庭院名花了。 

  在灌木与乔木相交接的边缘地带拿格站,植物学家们度过了途中第一夜。第二天就进入了李文华本专业――暗针叶林。在海拔4000米的地方,在桦树和落叶松之下,冷杉大森林出现了。冷杉既粗壮又高大,胸径超过1米,高度可达50米,大家看到最高的一株,足有70米高。大家说,它相当于北京王府井饭店那样高了吧。暗针叶林跨越北半球三、四十个纬度带,这使李文华联想到第四纪冰期中植物的南北迁移,正是反复交替的冰期间冰期,促进了物种的传播和演化,造就了今天地球上植被分布的多彩格局。而且大峡谷地区作为生物避难所的特殊地理环境,越往下走越显而易见了。 

  冷杉之下是铁杉,气候变得温暖,杜鹃已成大树,植物叶片也由针叶而阔叶。经历了昨天的寒带与温带,第二夜住汗密时,已是亚热带环境了。 

  亚热带常绿阔叶林中的物种更其丰富,景观更其多彩。不仅拥有了名贵的优良木材,比如樟、桂、栲、楠一类耐朽防虫、香味馥郁的树种,植物学家们更注意到一些珍稀的“活化石”树种:树蕨、桫椤、双扇蕨,那些生命史长达7000万年至上亿年的古老树种,在地球环境越来越冷的渐变与突变中,它们的同类已在别处消亡殆尽,而唯在大峡谷内幸存至今。大峡谷成为名副其实的“植物避难所”,古老物种的保护神。 

  汗流浃背的第三天,由亚热带进入山地热带,住墨脱县背崩村。此地已是大峡谷下方,海拔1000米以下的河谷低地,覆被着热带常绿雨林,被科学家们别称为“西藏的西双版纳”……通常认为热带植被延续到北纬23°37′为止,但在大峡谷,它突破了这一防线,北延了将近6个纬度,五六百公里。而且上上下下的森林中下木生物是如此丰富发达,从灌木的数十种属类到木质草本的蕨类家族,到地衣苔藓、真菌蘑菇,真是千姿百态,异彩纷呈,组成一个欣欣向荣的植物世界,一部植物世界的百科全书,一座植物类型的天然博物馆。 

  李文华教授青年时代留学苏联,考察过西伯利亚跨越十几个纬度带的泰加林带,学成归来后又考察过大小兴安岭和长白山地区的森林,对世界暗针叶林区可谓了如指掌。西藏地区是北半球暗针叶林分布区的最南端,且海拔最高,云杉、冷杉建群种数量最多,尤其在大峡谷,李文华惊异不止地发现,此地的云杉、冷杉不仅高大粗壮,生长状态良好,单位蓄积量极高,即使林下资源之丰富,也为北方暗针叶林所难比拟。考察归来,李文华在国内首次运用定量的计算制定了北半球暗针叶林分布的经、纬度与海拔高度的数学模型。面对这个以线条表现的模型,连制作者本人也不禁吃惊于它如此简洁,如此规整,如此的兼具秩序与和谐!从中所体现的自然规律则在更深层次上揭示了自然的奥秘:从表象看来,暗针叶林分布从南至北海拔逐渐降低,南缘的青藏高原在海拔4000米上下,到华北大约在2000米左右,到俄国的泰加林带,则在平地上了;自青藏高原向东,海拔也是逐渐降低。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因为青藏高原的热岛效应。青藏高原的热岛效应在暗针叶林宏观分布研究中又一次得以证实。这一效应使得青藏高原较之同纬度、同海拔高度地区温度偏高,如同产生热源的热岛。而热量分布规律与植被分布规律两个数学模型恰好吻合! 

  大峡谷是北半球暗针叶林分布区的最南端,而南来热带地区的生物物种又在此向北延伸了五、六百公里。这真是一条绿色的生命交流通道。确实,从亚洲地形图上看来,这条通道正是以绿色来表示的。是什么力量造就了这条通道,是谁使得大峡谷郁郁葱葱,万物竞荣? 

  是一条巨大的水汽通道,一条沿布拉马普特拉河-雅鲁藏布江蜿蜒北上、并携带着印度洋暖湿气流同时到达的水汽通道。――水,是生命之脉。 

  登山科考队把论证这一水汽通道的课题提上了日程。从1982年到1984年,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和他的同事们在大峡谷地区工作了三年,所从事的课题正是“水汽通道考察研究”。他们在大峡谷顶端附近的通麦、易贡藏布江中游的易贡、帕隆藏布江的然乌和东久布设了四个观测站,仅在一个夏季,就先后施放了156个无线电探空气球,86个等高平飘气球,在从未有过高空气象观测资料的大峡谷地区第一次取得了第一手资料。 


  课题研究的第一个问题是,大峡谷是否水汽通道?答案马上出来了,回答是肯定的。 

  那么,它所输送的水汽量有多少?这涉及到定量研究,要回答它需要较长期的定点观测数据,还需参照南端邻国及青藏高原四周的高空气象观测资料,计算出高原内部所接收的水汽总量。由此得出大峡谷水汽通道实为青藏高原最大水汽通道,其余通道――沿喜马拉雅一线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南来水汽通道,横断山脉三条大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也是一大水汽通道――水汽总量相加,也不及大峡谷的五分之一。高登义教授看到了大峡谷水汽通道的存在所造就的世界上的降水之最: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经西南风吹向布拉马普特拉河流域,迎面遇上印度东北部海拔近700米的卡西山地,加上地形抬升作用,在山地南麓乞拉朋齐站形成了世界最大年降水量――上万毫米。水汽再沿雅鲁藏布江下游河谷向北输送,在墨脱一带形成又一大降水带,年降水量达4500毫米;越过大峡谷顶端,大部分水汽再沿易贡藏布江溯江而上,直抵念青唐古拉山南麓。水汽经过的地方,是温暖湿润,是生命的绿色。南迦巴瓦峰南北,生物交流畅行无阻,自然景观同样丰富多彩;而在水汽越不过的高山,例如珠穆朗玛地区,山南的苍绿和山北的荒凉犹如天壤之别。 

  高登义还看到了这条水汽通道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它造就了大峡谷的雨季,向北推移了热带气候,哺育了海洋性冰川这一世界奇观,庇护了许多古老的生物物种,促进了南北方生物的交流…… 

  是生命交流的通道,也是人类交往的走廊。史前考古发现了4000-5000年前从林芝盆地到墨脱河谷一系列新石器时代遗迹。其时此地的人类活动具有农猎社会性质,被考古学家们称为“藏东南地区史前山地农业文化”。这一史前文化类型与同时期高原内部牧猎生产为主的社会既相联系又有区别,由此说明自远古以来大峡谷水汽通道便连接起分居于高地和低谷的古人类,是一条物质文化交流的通道,一条传统的盐茶交换的通道,军事活动的通道,探险考察的通道;高原藏民族与河谷低地的门巴、珞巴族各群体凭借这一通道长久地交流和融合,后来则是现代文明以此翻越喜马拉雅高屏障持续地渗入…… 

  科学家们的目光自大峡谷投向西方,就望见了一幅壮阔的历史画面:水汽通道沿江上行,影响所及,藏南谷地气候较为温暖湿润,使得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崛起于这一地区的雅隆部落-吐蕃王朝,以较为先进的农业文化为实力基础,一举征服了高原面上的牧猎部落,开创了藏民族历史新纪元;藏南谷地因其传说中所拥有的西藏“第一块农田、第一座宫殿、第一代国王、第一部经书……”等诸多第一,而被誉为藏族文明的“摇篮”;雅鲁藏布江也因之被称为藏民族的“母亲河”。 

  水汽通道,大峡谷万千生命之所系!藏民族文化精神之所系把目光移向大峡谷以北,高登义还看见了什么?水汽通道不仅直抵念青唐古拉,连藏北高原东部的嘉黎一带也是受益者,那儿的雨季居然也与大峡谷同时发生在每年5月,那儿的绿色甚至也与大峡谷一脉相承;再往北,包括三江流域在内的来自青藏高原水汽通道影响所及,已经远远超出了高原范围。经高登义研究认定,1983年7月末发生在川北陕南的特大暴雨,就是这一水汽通道与某些因素相遇而造成的。 

  大峡谷水汽通道的形成,则与喜马拉雅造山运动、与青藏高原的强烈隆升有关。雅鲁藏布江的存在远远超出了作为大江大河的意义,它的地质学意义是一条缝合线,一条连接着印度板块和欧亚板块的纽带,它沿着巨大的地壳断裂带和薄弱带发育而成。在古远的地质年代里,当青藏地区还是一马平川的时候,南来气流长驱直入,气候温暖湿润,曾有过繁荣的恐龙时代和三趾马时代;当青藏高原隆升时河流下切,大约一两百万年来青藏高原上升到3000米高度时,崛起的喜马拉雅成为屏障,大峡谷初步形成,成为水汽通道。山愈高谷愈深,目前青藏高原仍在强烈隆升的过程中,再过十万年、百万年,大峡谷将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水汽通道的存在具有改变自然环境的作用,它的存在具有如此重要的生命意义,联想到高寒干旱的高原腹地,联想到干旱贫瘠的大西北,有人,甚至是科学家提出了一个设想:何不把喜马拉雅炸开一个大缺口,人工造一个像大峡谷那样的、比大峡谷还大的水汽通道,把宜人的气流引进来,使荒野变成绿洲。这想法似乎有些天真,以至于更多的人摇头,取笑为“天方夜谭”。而杨逸畴他们则认为,与其在喜马拉雅其它地方大动干戈,那还不如就地改造并利用雅鲁藏布大峡谷,以调来更多的水汽和热量,更大面积地改变青藏高原甚至西北地区干旱环境的面貌呢。   


  谁知道呢!随着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说不定在未来某一天,这些想法已不再是异想天开,不再是天方夜谭,而是人们所眼见的现实了呢!

本文关键词:雅鲁藏布大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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