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向大峡谷腹地,已是距离初访那两次将近10年之后。1982年-1984年,中国科学院配合国家登山队攀登南迦巴瓦峰,组织了本院所属多个研究所、多所高校共24个单位、26个专业共100多人次参加的科学考察队。由我国著名地质学家刘东生任队长,地理学家杨逸畴和大气物理学家高登义任副队长。学科众多,阵容强大,对于大峡谷来说,这一次考察规模是空前的,是对包括波密、林芝、米林、墨脱等县在内的整个大峡谷地区比较全面的多学科综合考察,此举旨在揭开南迦巴瓦-大峡谷地区地质演化奥秘,在地质、地理、生物以及大气物理等地球科学诸领域完成本地区各学科框架。
较之七十年代的大峡谷之行,这一次考察无疑就是各成体系的一组组彩色照片了。不仅仅是象征意义上的,随着时代的进步,考察队的衣食住行、业务和摄影的装备显然先进多了。单就手持的地形图而言,七十年代几乎无图可言,是凭着当年进军西藏的人和从前进入过大峡谷的外国人手绘的草图拼凑起来的;而现在,杨逸畴在面前摊开的,已是1:5万的航测军用地图,虽然不那么精确,总算鸟枪换炮了。此刻,已担任登山科考队副队长的杨逸畴身穿红色羽绒衣,背挎旅行包,以南迦巴瓦雪峰为背景,一个自信自豪的笑容在瞬间定格。
怎能不满怀豪情呢!南迦巴瓦是一座怎样的山峰!虽说在世界山族排座次中它仅位于第十五高峰,但因它所耸立之处海拔较低,相对高度就高,尤其以奇险著称于世。即使在第一高峰珠穆朗玛峰巅被人类足迹踏过三十多年后,八十年代的这次南迦巴瓦登顶仍未成功。1991年中日联合登山队再次攀登南迦巴瓦,不幸以日本著名登山家大西宏遇难再告失败。直到1992年,中日联合登山队才宣告人类首次征服了南迦巴瓦。
由此也创造了一项纪录:全世界数十座7000米以上高山中,南迦巴瓦是被人类所征服的最后一座。
登顶成功诚然是人类可资炫耀的壮举,尤其对象是难以登攀的南迦巴瓦,并有着一次再次的受挫经历,但就实质而言,南迦巴瓦,以及所有的高山,其实是不可征服的。科学家们就从不轻言“征服”二字。南迦巴瓦,南迦巴瓦!高山仰止,独立特行,拥有着绝世的壮丽之姿,将锐利的三角形峰刃直刺云天。雪峰银白,蓝天清澈,那是一幅叫人极其赏心悦目并顿生敬慕的纯粹画面。在青藏高原众山族中,南迦巴瓦峰以险峻与奇美而著称。由于得天独厚地受益于南来印度洋温暖的季风水汽,它将奇伟与秀丽、阳刚与阴柔集于一身――高原上罕见的海洋性气候不仅发育了壮观的温性冰川和冰雪地貌,不仅造就了山坡山下郁郁葱葱的绿色世界,气流经过时,仅仅是变幻莫测的云也使它仪态万方:或是云海浩荡,或是云瀑披沥,或是云纱半掩,山巅有云雾不时掠过,山腰有带状层云缠绕,当山下沟谷气流蒸腾而起,托举着南迦巴瓦如同虚无缥缈间的海外仙山。更何况还有雅鲁藏布江如同银白之链,环绕着它作一个深切的大拐弯,高山深峡共同创作了大自然的旷世奇观。
杨逸畴庆幸自己今生与青藏高原结缘,庆幸自己的这双眼睛目睹了人世间最为壮丽的风光,这是地理学家独享的幸运。每当他急切切、兴冲冲地踏上西藏的土地,就抑止不住地热血沸腾。在南迦巴瓦峰下扎下营盘的那些日子里,每天清晨钻出尼龙帐篷,呼吸一口清冽的新鲜空气,就一眼望到南迦巴瓦积雪的峰顶被朝晖染成一片金黄,就望到山间冲腾而起、翻转不休的云浪,而晴空宁静致远。视野里充满的尽是无与伦比的美好之物。每当此时,杨逸畴就不免庆幸早年对于地理学家职业的选择。杨逸畴生长在风景优美的江南,与古代地理学家徐霞客正好是同乡。这位同乡曾有言:问奇于名山大川。杨逸畴毕业于国内素享盛名的南京大学地理系,问奇问到了名山大川荟萃而又少有人迹踏过的青藏高原,才有了后来世界第一大峡谷的发现。作为一名主要发现者,他的家乡人深感荣耀,称誉他为“当代徐霞客”。
这双眼睛还目击过罕见的自然界的灾难性场面,从专业角度来说,也不啻是一种幸运。这些灾难场面可以让地理学家直观地和全方位地去认识自然地理,并进一步透过表象去掌握规律。当然,这类遭遇是完全无法预设的,猝不及防的。就像那次在与登山队员一道进行适应性训练的途中,突然遭逢的雪崩一样。那一天天气晴好,阳光灿烂。科考队员和登山队员们一道,穿越森林,在没腰深的积雪中向南迦巴瓦主峰挺进。那是一片银白世界,四周山峰的冰雪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事前没有丁点儿的预兆,雪崩顷刻间发生了。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四周山头的大面积积雪轰然崩溃,决堤洪水一般向下方漫溢开来,直泻入谷底森林。雪崩过处,水桶般粗细的大树被齐刷刷拦腰截断。第二天,也是同样的时间,一场更大的雪崩又骤然发生在登山科考队营地不远处。紧邻的一座6000米高山突发雪崩,雪崩的龙头腾跃起球状的雪浪在山谷中左冲右突,宁静的山谷震荡起来;一处大雪崩引起连锁反应,周围山谷纷纷响应,于是满山遍野雪浪翻腾,此起彼伏,轰鸣声久久地在山谷回荡。大雪团飞落在离营地不足500米处,人们感到巨大的气浪扑面而来,溃雪裹挟的黑色巨石赫然可见,雪粉撒落在帐篷上,结成一层坚硬的冰甲。惊险,恐怖,壮观。后来杨逸畴在描述这两次雪崩场面观感时,使用了“雪崩惊魂”字样。
如果说在雪崩时尚且置身事外的话,那么在泥石流爆发中可就是身临其境了。那一次杨逸畴率队进入大峡谷腹地途中,夜宿波密境内川藏公路旁的排龙村。当天午夜,大雨如注,沉睡的人们被大地的抖动和沉闷的轰鸣声惊醒,奔向门外,七八只手电筒集成一个光束,射向帕隆藏布江上的公路桥,依稀望见那桥正在拱曲变形,桥栏和江边大树、巨石、房屋正在缓缓移动,大家顿时明白了不是地震,是泥石流!于是赶紧返回房中,收拾行装,随村民向后山高处撤退。杨逸畴押后,考察队员中有两人的动作慢了一些,泥石流转眼间就涌了过来,堵住了房门。三个人奋力跳窗突围,在没膝深的泥浆石流中走出险境,冒雨上山。
山上一无遮蔽处,捱过一夜的冷雨,倾听了一夜泥石流的轰轰声。天蒙蒙亮时,但见帕隆藏布河谷浓雾重重,视野中一切荡然无存,大桥、公路不复存在,排龙村被夷为平地。被冲垮的公路这一侧,堵塞着一条车的长龙,杨逸畴一一数过,大小车87辆。当天下午,一场更大的泥石流再次爆发――念青唐古拉东侧山脉的巨大冰川垮塌,冰川湖决堤,挟带着巨石泥浆向着河谷低地扫荡而来,势不可挡,沿途的一切全都在劫难逃。考察队员们亲眼看见那87辆车被一一推裹而去,最终全军覆没。幸好车上的人早已提前撤到了山上……
八十年代大峡谷考察中,杨逸畴四次率队进入墨脱。连同10年前的两次,六次进入选择了六条不同的路线。就进入路线而言,杨逸畴走得最为完整。六次进入,大峡谷从边缘到腹地的山山水水熟悉而又亲近,墨脱的门巴人、珞巴人和藏族人也都熟悉了这位戴着眼镜的和蔼可亲的科学家。但走通核心河段的90多公里无人区的心愿,很遗憾,本次考察中未能安排上日程,也就未能了却,云遮雾掩中那里仍属未知。这一愿望看来注定要在十几年后才能得以实现。
自然之子,大峡谷之子,“当代徐霞客”杨逸畴后来又踏进大峡谷两次。从1973-1998,25年间他先后八次深入大峡谷。大峡谷山山水水走遍,多年间多学科综合考察的经历,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大峡谷专家,大峡谷发言人。他主持计算论证了雅鲁藏布大峡谷为世界第一大峡谷的工作,推动了“人类首次徒步穿越雅鲁藏布大峡谷”的科学探险活动,他主编的大型画册《神奇的雅鲁藏布大峡谷》,全方位地描摹了大峡谷的形象,举凡地质、地貌、生物、水文、大气物理、资源状况及其科学开发利用的设想等,无不了如指掌,尽皆囊括其中。
1998年春、秋季,杨逸畴教授两次重返大峡谷。依然壮怀激烈的老科学家站在大拐弯顶端的峭崖上,大峡谷的风还是那湿润的风,轻拂而过的,却是一张历经沧桑的面颊,飞扬而起的,已是满头的华发。那一天,他写下了抒情言志的“大峡谷感言”――
雅鲁藏布江下游大拐弯峡谷是世界最大的峡谷。大峡谷的发现和认证,是中国科学家和新闻界很好结合的集体成果,是20世纪末一次重大的地理发现,是对人类深化认识自然作出的贡献。大峡谷不单是世界之最,而且环境独特(特别是大峡谷是青藏高原最大水汽通道)、自然奇观众多、资源蕴藏特别丰富(特别是水力资源和包括森林资源在内的生物资源以及旅游资源);大峡谷是一条聚宝谷,是人类的共同自然遗产。今天,我们再次来到大峡谷,面对大拐弯、面对在峡谷奔腾的激流、满目青山的万千气象,心情激动澎湃。过去我们在大峡谷山河献出了青春,留下了一片深情,今天我们要为大峡谷继续努力,鞠躬尽瘁。让大峡谷永远碧 水长流,绿山永驻。
大峡谷,我的高原情,我的中国心!
杨逸畴
1998年4月19日于大拐弯峡谷顶端
1998年,杨逸畴教授已年满63岁。他那双欣赏过无限风光的双眼,这一次望见了自己。是当年自己的身影――以大峡谷为背景,在阳光下,在雨幕中,一次次穿行在莽莽原始丛林里,奔走在覆满蚂蟥的山道上,攀挂在只有一根钢丝的溜索间,还有摇摇欲坠的藤网桥,岌岌可危的独木桥……那身影走过了大峡谷中每一条山沟、每一座村庄,那面容由青春也渐渐沧桑,他看见他自己从英姿勃发的春夏季走向了满头华发的金秋季。
杨逸畴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那一刻他心里想的是,不虚此行,不虚此生。
而大峡谷的山山水水也记住了他。杨逸畴这名字是三个阳平的字音,叫起来有些拗口,当地人觉得这名字难记,但还是记住了,并且显然把这名字作为了科学家的同义语。每见有科学家模样的人前来,大峡谷里总有人热切地呼唤着――杨逸畴――杨逸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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