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五道梁开始,我的世界黑白颠倒天地倾覆。
遇到他们是在格尔木的武警招待所。这里有常年跑青藏线的私车。有中间人和租车者谈好价钱,他们再把活外包给私车车主。抽取200-300块钱作为回扣。中间人势力极大,私车车主不能自己找活,如被发现恐怕半年之内不会再有生意。这是当地的行规。有一些黑社会性质。
他们是深圳来的驴友。三男一女,都比我年长。我叫他们大哥,大姐,红姐,张姐。5个人包车是最经济的模式。和中间人谈好路线时间价钱。他打电话叫来一辆三星越野。车主是个中年人,长得敦厚老实。
大姐座副驾驶位置。我和背包们躺在后座。其他三人挤在中排。
从格尔木到拉萨大约1000公里。沿途要经过可可西里,五道梁,沱沱河,雁石坪,唐古拉山口,那曲,当雄等地。地势逐渐升高,到唐古拉山口达到
青藏公路是优质国道。有运送货物的卡车同向行驶。很快就被我们超越。在很长时间内,青藏公路在视线中就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等边梯形。
大姐和司机聊天,开了几年车?老婆做什么的?家里有几个小孩?
我们用相机捕捉着车窗外的天与山,树和云。天蓝得夸张,那种蓝让其他颜色无地自容。
音箱里放时下正红的流行歌曲。反反复复来来回回也就只是那几首。
突然的急刹车,头猛的撞上前排的椅背。越野车斜斜的停在路中间。
大家惊魂未定。听见大姐回头跟我们大声说,他开车竟然睡着了!我还一直跟他聊天!他戴上墨镜就是想闭眼睡觉!幸亏我抓了一把方向盘!要不车就翻沟里了!
司机也一下清醒。还小声解释,昨天打了一宿牌……这个蹩脚理由显然是他为搪塞我们而顺嘴胡说的,他也意识到荒唐,马上收口。
我们忙打圆场。毕竟还有两天路要走。已经开出100多公里,让司机原路返回,以他当前状态仍旧不能保证安全。最好办法是找个地方让他先休息补觉。
找到一家沿路的餐馆。司机自己找了一个角落倒头就睡。
大家都没吃早点,连着中午饭一起吃了。点了几个菜。发现是川菜馆,就连西红柿鸡蛋这样的清淡菜都放了辣椒。毕竟是高原,即使在六月,也仍旧寒冷,需要吃辣椒御寒。饭菜味道辛辣可口。我也是饿了,比平常还多吃了半碗米饭。
重新上路。司机精神状态果然好了很多。还主动加入我们的聊天。给我们讲路边看到的野生动物哪些是普通的野驴野羊,哪些是藏羚羊——藏羚羊的屁股后边有一撮白毛。看到远处出没的成群藏羚羊,他会停车让我们拍照。
随着海拔升高。高原反应终于不期而至。开始仅仅是头痛,彷佛千百双无形大手一起挤压脑壳。然后感觉浑身无力,甚至连举起相机都觉得力不从心。
慢慢的,我的声音在大家的聊天中变得越来越弱。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也越来越远,并且失去前后逻辑。
车过五道梁。这里的含氧量只有平原地带的40%。又是凹陷的风口。90%的人到这里都会出现高原反应。而对我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感觉胃中一阵恶心,食物翻滚着要找一个排泄的出口,舌根死死抵住喉咙,才把这一口泛涌压下去。
前方突然出现一段长长的下坡路。身体不由得前倾,右臂靠在前排的椅背上让额头枕着,左手死死的不知抓着什么东西。一直在忍。
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身体突然扑到窗前,手摇下车窗,头伸出窗外,脖子上的肌肉突然紧绷,随即马上松弛。
胃里的全部食物混合成粘稠汤液喷溅到车身的白色烤漆上,黄的是鸡蛋,红的是辣椒,紫黑的是还没有消化的小块羊肉。
吐完后清醒许多。用纸巾擦掉额头上的冷汗和眼中连带而出的泪水。红姐拿出药箱。有各种药品。晕车药,高原红顶天,维生素,葡萄糖。张姐递给我氧气袋。
我吞下一大把药片。因为怕产生依赖而坚决没有吸氧。
过沱沱河时又吐了一次。把刚喝的水和吃的药吐得干净。再后来只能干呕,已经吐无可吐。
此时同车的其他人也都出现不同程度的高反症状。大家各自头痛,各自坚持,也就不再说话。车里一下静下来。音箱中传来梁静如的《宁夏》。宁静的夏天……知了也睡了……
就在整个人即将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我听见大哥小声对红姐说,你看,小鹏的嘴唇是紫的,会不会有事?
有人轻拍我的肩膀。说,醒醒,小鹏,我们到了,穿上衣服,进屋去睡。
首先的反应是已到拉萨。可车窗外的黑色群山马上把这想法压得粉碎。是到了今晚过夜的地方。
独自走下车。一整天没有活动的身体疲软得像大海中的水母,每一步都不能走到想要走到的位置。身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可仍旧忍不住的瑟瑟发抖。
屋子里光线昏沉。灯光,人影,桌椅,板凳,在我眼中,成为混在一起的光影,又仿佛长时间曝光后的照片,每个晃动的物体,都拖着长长轨迹。
大哥把我扶到里屋。是一张通铺。横七竖八的被子。坚硬而肮脏。由衷感激从缺失了一大块玻璃的窗户中刮进来的冷风,至少驱散了房子里的臭气,而且不用担心煤气中毒。
没有气力去翻腾出一条稍微干净一点的被子,也没有力气去拿睡袋。胡乱拉过来一床厚被盖在身上。在被压得透不出气的窒息中竟然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红姐在我耳边小声说,小鹏,吃点东西吧。我轻轻摇头,说,不饿。红姐仍旧坚持,多少吃点,大家都在等你。
最后一句话让我不得不起床。发现意识比刚进屋时明显清醒许多。
过夜的地方叫做雁石坪。距离唐古拉山口还有大约
是兄妹开的回民客栈。外屋吃饭,里屋睡觉。墙面上贴着大张渡膜的招贴,印着引起人旺盛食欲而此地又肯定不会存在的各种美食。窗棱和门框上挂着绿色葡萄架子作为装饰,下面还串着紫色的塑料葡萄。
几张桌子,高朋满座。除了我们这一桌是游客打扮外,其余都是往来大车司机。每人跟前都至少有一杯白酒。有的刚刚斟满,有的已经空了。有人清醒,有人喝醉。红的脸上露出粗野的狰狞表情。
我们的桌上已经摆满饭菜。仍旧没有胃口。只夹了几根土豆丝,吃了两口米饭。就把筷子放下。
大姐也没吃多少东西。我俩的反应最重。头晕,呼吸困难,浑身无力。
听司机聊起高原反应。他说,即使他们这些跑青藏的老司机,如果半年没上高原,都会不舒服。他还说,每年援藏的那些小兵,总有几个还没到营地就死在半路。他又说,两年前有几个成都人包他的车,也是在雁石坪过夜,结果有两个睡着了就再没醒来。
他后来再说什么,我都充耳不闻。
晚上我们五人挤在那张通铺。大哥在我和大姐中间。他的任务是观察我俩的呼吸心跳。张姐和红姐症状最轻,可神色却也一直严肃。显然每个人都把成都人的故事放在心上。
我强迫自己的意识保持对各种声音的敏感。窗外的凛冽风声,此起彼伏的狗吠狼鸣,半夜求宿司机咚咚咚的敲门声。
平生第一次担心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第一次产生可能会失去生命的恐惧。
在不知不觉中睡着。做了很多不连贯的梦。没有情节的故事,模糊不清的面孔,从没有到过的城市。心神的焦躁反射到梦中也是乱的。
看到一束光。浅浅的,蓝蓝的。不知是在现实或者仍旧是梦。有人小声说,天快亮了,起床吧!原来那是黎明。
终于醒来。缓缓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仍旧没有力气,呼吸不畅,头也还在痛。但是却活着,如同一次新生。
是在那个早晨。我看到了日出。已经忘了有多久没看过日出。是在唐古拉山口,青藏线上海拔最高的地方。那银色的光芒照亮天地,是一种壮观而眩目的美。
也是在那个早晨。司机终于换了一盘磁带。当韩红的《青藏高原》的声音冲进耳膜的时候,那歌声中的苍茫山峦却在眼前真实起伏。是以往无数次听这首歌时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那一刻,我的脸抵着车窗,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感动。

(唐古拉山口,海报5231)

(可可西里)

(沱沱河上的粮仓)

(高原上的雪山)

(天路)


